南京雨花茶园一带的每天清晨,都会从远远近近那些竹树丛林深处传来半似天籁,半似地籁的繁音,激越嘹亮,喧歌沸天,俨如“云门咸池之奏”,真叫美妙绝伦呢!――这就是来自鸟儿茶会的大合唱之声。
所谓鸟儿茶会,顾名思义,无非是喝茶赏鸟者们的一种聚会罢。而啜茗赏鸟之聚会,则须讲究与之相契的审美环境,古今皆然也。记得郑板桥对此就有过一番精诣之论。他说啜茗赏鸟之道,莫如在自家的门前屋后,种树栽竹,使之“扶疏茂密,为鸟国鸟家。将旦时,睡梦初醒,尚辗转在被,听一片啁啾,如云门咸池之奏;及披衣而起,面漱口啜茗,见其扬振彩,倏往倏来,目不暇给,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”。在郑板桥看来,惟有如此啜茗赏鸟,方称得上是“以天地为囿,江、汉为地,各适其大,斯为大快”这样一种审美境界。
郑板桥的这番茶道审美之论,固然善则善矣。不过拿咱们今天的都市生活来说,却是现实条件所不允许的。试想,那种绕于自家门前屋后的森森竹树,以及由此而造出的“鸟国鸟家”,哪里是一般私家独户所能从事,所能拥有的呢?因此也就不难理解,何以像雨花茶园这样的天然胜境,其诱惑力如此之大,以至吸引了周围几乎所有遛鸟的人们来此聚会,终于成了鸟儿茶会的佳绝处。
早先我只知道,这般佳绝处仅有一个所在,那就是紧靠雨花茶厂门前的那片杂树从中。只缘那时我的临时寓所就在雨花新村,故尔每日拂晓时分,则常到雨花茶园一带去散步。每每看到那些遛鸟的老倌,顶着晨星,踩着朝露,各自携带着笼鸟蹒跚而来:有提着的,有挑着的,也有用自行车或小型三轮货车拖载着的,三三五五从陵园西北门鱼贯而入,络绎走进茶园。待把笼鸟挂好之后,便择定林间平日坐憩惯了的空隙处,开始他们充满林野气息的喝茶聊天,侃侃不已。这真像是地地道道的一方露天茶座呢。只是茶叶、茶具和水,统统是各自带来的。走近一瞧,才见他们所用的茶器,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:诸如带盖的搪瓷缸子,装过冷饮的塑料瓶子,也有用紫砂小壶的,也有索性用大粗碗的,而最多的则是形形色色的玻璃罐头瓶子,或是盛过酱菜的,或是盛过咖啡的,如今用尼龙丝给编上套子,正好做茶杯。但见那个拿大粗碗的,不时倒上半碗泡好的凉茶,咕咚咕咚的,一口气便喝干了碗底,俨然北京人喝大碗茶的气派,许是一时竟顾不上恪守细斟慢啜的金陵传统茶道罢。如此随随便便,无拘无束地喝茶,他们反倒觉得比茶馆更自在、更惬意、更痛快呢。
没想到此后不久,我却搬迁到了很远的别处,只得被迫地告别了这儿的鸟儿茶会,而且一别竟是好几个年头。这期间,我先后在杭州、在北京、在香港,也曾几番接触到了鸟儿茶会,并且发现它们各各都拥有自己的特色。不过就我个人情感来说,似乎觉得南京雨花茶园的鸟儿茶会则更亲切一些,不时仍在惦念中。
真是事有凑巧。新近北京茶界一位友人,叫我帮他拍摄关于雨花台烈士群雕的一些照片。然而,我想,这摄影我并不谙行呀,只得邀请一位擅于摄影的老友帮忙,并且陪他一起去雨花陵园跑了好几趟。拍摄之余,我正好顺便作了一番旧地重游,走访走访坐落在陵园西南一隅的雨花茶园及其鸟儿茶会。这一走访,我才知道于今这里的茶园换上了一派新颜:不论规模上、品种上、栽培上,皆大不同于往昔的景貌,确乎气象喜人。至于这里的鸟儿茶会呢,其佳绝处已然不限于一个所在,于今至少涌现出了四五处之多,这真叫盛况空前呐!
那些遛鸟的老倌,三三五五聚坐在一起,赏鸟之余,有品茶的、有说笑的、有下棋的、有聊天的。茗话之中,不知怎么竟扯到了从前夫子庙遛鸟的话题。此间有一位吴老先生,听说他的大伯父,从前养有七八笼画眉鸟儿,常到茶馆去遛鸟。我便走过去请他说说他那位大伯父遛鸟的故事,于是乎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述说一番,云:
——我家大伯父养鸟,当年在夫子庙一带那是出了名的。总共养有七八只笼子,有画眉、有绣眼、有相思鸟。他是没有一天不出去遛鸟的,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。不过那时遛鸟,不作兴蹲在野外竹树林中,全都蹲在茶馆里。
——大概在民国初年前后罢,夫子庙有一爿义顺茶社,专供遛鸟的茶客前来喝茶、赏鸟,生意做得挺红火的。大伯父本是那里的老茶客,茶社老板跟他的交情也蛮好,特地赠送给他一把精致的紫砂小壶,——呶,就是我这会儿捧在手中的这一把;您瞧,这壶底还烧铸上了我大伯父的名字呢,——大伯父说,壶底烧铸上了名字,那是表示专壶专用。每次喝完茶,就交给堂倌保管在茶柜内,随到随用,省得捎来捎去麻烦。再说,这也算是讲究卫生哪。